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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人为什幺仇韩?


2020-06-24


台韩之间曾经情同手足,在冷战期间相互取暖。曾几何时,台湾人的仇韩反韩心理却已高涨、甚至失控。

 

这几年台湾人仇韩情绪有越演越烈的迹象,平常「温良恭俭让」的台湾人,遇到被视为「国球」的棒球比赛,特别是碰上宿敌韩国队,很难保持冷静。过去几年台韩代表队在国际赛事中交手18次,台湾胜少败多,总想找机会讨回面子。最明显的例子是最近的世界棒球经典赛。球赛打到第八局,台湾的中华队依然领先韩国队,汹涌的波浪舞和震天响的加油声,让整个台湾陷入无理性的狂欢。看台上有观众高举「今晚杀韩狗无罪」的大字报,有人挥舞着北韩领导人金正恩的巨幅照片,也有人擎起「活捉(韩国偶像团体)少女时代」的标语广告牌。场外的政治人物也来凑热闹,聚集大批民众在大屏幕电视前观战,并且集体操练吃韩国泡菜的仪式。这场台韩战最后是台湾输球,情绪激动的电视体育播报员崩溃地哭了:「我真的很想赢韩国。」

 

这一切都被电视实时转播,很民粹,也很反智。

 

两年多前的广州亚运会也是一样。夺牌希望浓厚的台湾跆拳选手杨淑君在领先情况下被韩国裁判判定失格,在台湾引爆强烈的反韩情绪。有人发起拒用韩货、烧太极旗的行动,台北的韩侨小学门口更有台湾人砸蛋骚扰。台湾当时甚至有餐厅在大门上张扬地告示:「韩国人与狗不準进入」。

 

另一个例子是有位嫁给韩国人的台湾妇女最近在网路上诉苦,说是被爱国愤青辱骂:「嫁给狗的就是婊子!」她说台湾泛滥的仇韩言论让她难以消受,特别是前年嫁到首尔后,她与台湾朋友交流时常感压力,例如有次她在脸书上讚扬林书豪,却被朋友不怀好意的揶揄:「韩国人有没有又说林书豪是韩国人啊?」

 

这些只是台湾人仇韩反韩现象的冰山一角。但台湾人的反韩仇韩心理又处在一种极度的精神分裂状态当中。以构成「韩流」主体的韩剧和K-Pop而言,最早领先全世界拥抱韩流的不就是台湾人吗?虽然目前韩流在台湾的热度稍减,但一直还有一定的市场。韩国的三星(Samsung)手机在台湾的销售量一直压着宏达电(hTC)打,任凭官员喊破喉咙,民众就是不怎幺爱用国货。

 

细究台湾人的反韩仇韩心理,有远因也有近因,两者交互作用而逐渐积澱成了一种不健康的集体潜意识。

 

远因之一是曾经患难与共的台韩关係,最后因为韩国琵琶别抱,终于还是在1992年与台湾断绝了外交关係,严重伤害了台湾人民的感情。台湾政府不仅当年率先承认刚成立的大韩民国,双方的强人领袖也交往热络,李承晚、朴正熙和全斗焕等几位大统领均曾访问台湾(我还依稀记得1983年全斗焕曾经访问台湾,曾经特别到访我苗栗家乡与他刚好同名的斗焕国小,当时是小山村里的一大温馨新闻);而记忆中当年的韩国驻台北大使馆,是一栋红瓦白墙、几何造型、逐层内缩的阶梯式建筑,座落在台北的国父纪念馆后方,是台北东区一带相当显目的地标。很可惜,这座极有保存价值的建筑,落成启用不到二十年,就在1998年被莫名其妙地拆除了。大概是因为这栋建筑的继续存在会不断勾起台湾那段尴尬和伤痛的记忆吧!

 

说起来,韩国并没有特别对不起台湾,她其实已经是较晚和台湾断交的国家,但却最得不到台湾的谅解。这种複杂的心理机转很难用理性分析,大概一方面是当时台湾的邦交国已经所剩无几,台韩断交有如在伤口上洒盐,痛得刻骨铭心,另一方面是台湾天真地以为韩国最懂台湾的国际处境,应该会一路不离不弃,谁晓得终究还是负心而去。此后的故事发展是韩国挤下台湾,抢得亚洲四小龙之首的地位,又一路挺进国际组织(例如OECD、G20…等),举办奥运。台湾没有的,韩国都有,于是从友爱生出了妒恨。

 

远因之外,还有近因。台湾竞争激烈但专业不足的新闻传媒有关韩国的各种假新闻不断,虽然荒腔走板,不值一哂,但这些假新闻经由网路传播,以讹传讹的结果却对台湾人的感情伤害极大。这些假新闻的传播模式是:传闻韩国媒体、学者或官方宣称端午节是属于韩国的非物质文明遗产,或是宣称孙中山是韩国人后裔。于是,事物从端午节、豆浆、中医、汉字到风水,人物从孔子、李时珍、西施、孙中山到旅美棒球选手王建民,都曾经被台湾媒体误报为已遭韩国据为己有,加深了韩国人「忘恩负义、偷盗历史」的恶劣印象。虽然台湾媒体事后间或对上述若干假新闻有所澄清,但误报时极度放大、澄清时却相对淡化的新闻处理方式,无助于化解对民众已经形成的误解。

 

遇到韩国的负面消息,台湾媒体传谣的力度大过闢谣,造成韩国人在台湾人心目中的形象每况愈下,难以挽回。这些年台湾的产业升级转型不顺,经济发展遇到瓶颈,媒体不思检讨内生的原因,反而向外找寻替罪羔羊,一时之间,台湾的许多问题似乎都指向韩国人暗中掣肘所致。例如,台湾的消费电子、DRAM、面板、智能型手机和晶圆代工等产业,正面临了来自韩国的严重威胁。台湾厂商接获韩国三星电子的订单时老担心关键技术被窃,台湾科技界大佬张忠谋在接受媒体访问时也说三星是「可畏」、但不是「可敬」的对手。

 

台湾媒体一直热衷于各种「台韩赛」,从棒球到高科技产业,从文化创意产业到人均GDP,一再夸大台湾不如韩国的程度,却未冷静分析台韩之间的社会经济结构不同,不能只做单纯的数量化比较。若作冷静分析,相信台湾人不会太羡慕韩式的发展模式:三星等少数财阀包办一切,中小企业凋零,以实质购买力换算的人均GDP不如台湾,性别平等状况也远逊于台湾。

 

台湾人已形成的反韩仇韩心理不易短期内化解,但若是台湾能更看重自己一些,或许可以减少对韩国的妒恨心理,从而回复到台韩之间相互理解的正常状态,欣赏并尊重彼此的差异,放下完全不必要的反韩情绪。毕竟台韩之间原本应该是最能相互理解的,台韩之间有太多相仿的历史经验(例如台湾有二二八事件,韩国有光州事件),同样曾经历经争取民主的历史磨难,实在应该相互参照、学习。

 

和我同一世代的韩国朋友说,小时候他们看很多含湾电视剧和电影,对台湾的「二林二秦」(意指林青霞、林凤娇、秦祥林和秦汉)如数家珍,就像现在台湾人对裴永俊和金泰熙完全不陌生一样。停止妒恨心里,才能看见对方的好,包容对方的异,台湾该争气而不该斗气,而台湾媒体一天到晚嚷嚷的「联美抗韩」、「联日抗韩」,特别是那种时不时发作的幼稚无理性的反韩仇韩情绪,可以休矣。(罗世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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